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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sightMay 12, 2026

朴谷分享 | 看Block如何用AI把自己变成了一家公司智能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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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search Team

朴谷分享 | 看Block如何用AI把自己变成了一家公司智能体

当绝大多数企业还在琢磨如何给员工配上AI助手、让现有流程跑得更顺时,金融科技公司Block(原Square)的CEO杰克·多西给出了一个更加颠覆性的答案:AI不是来辅助人的,它要直接替代传统的管理金字塔。

在多西看来,传统公司的层级结构本质上是一套“信息中转系统”——它诞生于信息传递受限的时代,目的是协调大规模人力。但这个前提在AI时代已经失效。AI完全可以接手层级承担的沟通、整合与指令传导职能,中层管理者因此失去了存在的底层逻辑。

所以Block做的不是“每人配一个Copilot”,而是以AI为内核重新搭建公司:把整个组织压扁成一个“智能体”(agent),用AI替换掉层级原本承担的协调工作。伴随而来的是40%的裁员,CEO的角色也从“管理者”转变为“对齐者”——确保AI系统始终朝着公司目标运行。

这或许是目前面向AI时代最激进的组织实验之一。

以下内容综合自Block内部博客以及多西与红杉资本的对话,展示了Block如何从底层重新思考组织设计,并借助AI将响应速度转化为长期复合优势。

01 两千年来,没有谁能真正解决层级问题

现代公司的组织架构,骨子里仍是两千年前罗马军团的翻版。

罗马人为了解决通信受限下的远距离协调,发明了层级嵌套:8人队、80人队、480人队、5000人军团,每层设指挥官,负责信息上传下达。这套设计基于一个生理上限:一个领导者能有效管理的直接下属大约在3到8人之间——我们称之“管理幅度”。这个数字至今仍是每个大型组织无法挣脱的锁链。

19世纪50年代,铁路公司经理麦卡勒姆画出了世界上第一张组织架构图,将罗马的层级逻辑正式注入商业世界。随后“科学管理之父”泰勒进一步细分了层级内的工作,职能金字塔就此成型。此后两百年,管理学一直在修补这个框架。

科技公司也做过各种尝试:Spotify推广跨职能小队,Zappos试水合弄制,Valve维持扁平结构。但无一例外,最终都回归了传统层级——Spotify规模化后重设管理岗,Zappos经历人才大量流失,Valve的模式卡在几百人规模。原因很简单:没有足够强大的替代信息路由机制。缩小管理跨度意味着增加层级,层级越多信息流速越慢。这个两难困局,两千年来从未被打破。

02 把公司本身打造成一个智能体

杰克·多西的判断一针见血:“这不是效率问题,是结构问题。”

从2025年1月起,他每天早晨花三小时做一件事:反复挑战AI,看它能否完成自己认为不可能的任务。结果每一天都成功了,整整一年持续被震撼。

当前多数公司把AI看作“副驾驶”,叠在旧体系上让现状好一点。而Block在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组织是否必须由人类通过层级来协调?答案是否定的——Block要直接用AI替换层级所承担的协调功能。

海尔“人单合一”、平台型组织、数据驱动管理等先行尝试,都试图跳出传统层级,但它们缺一样东西:一种能真正执行层级协调的技术。AI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——有史以来第一次,一个系统可以维护整个业务的实时模型,并用它来调度工作,而不再需要人类逐层传递信息。

03 公司的新底座:两套“世界模型”

一家公司真正需要两样东西:一套关于自身运营的“世界模型”,以及足够丰富、能让这套模型活起来的客户信号。

公司世界模型:Block是远程优先企业,所有决策、讨论、代码、设计都留存为数字记录。传统上,经理的任务是掌握团队动态并在指挥链中上传下达。而在工作本身已机器可读的远程公司,AI可以持续构建并刷新全景图:什么在建、什么被卡、资源流向、效果如何。这就是以前层级承载的信息,现在由公司世界模型承载。

多西有个形象的描述:“想象一下,你的公司对你完全透明,每个角落都一目了然。从数据角度看,我们已经很接近了。难点在于往上叠一层智能,让它有用,再让它主动。”

客户世界模型:依赖信号质量,而金钱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信号。人们会在调查中说谎、忽略广告、放弃购物车,但在消费、储蓄、转账、借贷时,那就是真相。每一笔交易都是某人生活的真实切片。Block每天看到数百万笔交易的两端——Cash App的买家端和Square的卖家端,再加上商户运营数据。这为客户世界模型提供了基于诚实信号的财务现实理解。信号越丰富,模型越准;模型越准,交易越多;交易越多,信号越丰富。

04 不设路线图,只用四层架构

两套世界模型共同构筑了一种全新公司的基础。不再由产品团队照着预设路线图开发,而是搭建四层结构:

第一层:能力层。支付、贷款、发卡、银行服务、先买后付、薪资等金融“原语”。这些不是产品,而是难获取、难维护的构件,各自拥有可靠性、合规性与性能指标。

第二层:世界模型。公司世界模型取代了原流经层级的信息;客户世界模型基于独家交易数据构建,从原始数据逐渐演化为因果与预测模型。

第三层:智能层。这是把能力组合成针对特定客户、特定时点方案并主动交付的层级。举例:一家餐厅在季节性淡季前现金流吃紧,智能层从贷款能力中调出一笔短期贷款,用支付能力调整还款计划,在商户还没想到融资时就推送到眼前。再如,一位Cash App用户的消费模式变化提示其搬家了,智能层组合出新地址的直接存款设置、为新社区定制的消费返现卡,以及更新后的储蓄目标。没有产品经理决定要做这些——能力已存在,智能层识别时机并做了组合。

第四层:界面。Square、Cash App、Afterpay、TIDAL等,是智能层交付组合方案的接触面。界面重要,但价值不在界面中产生,而在模型与智能层中。

那么路线图从哪来?当智能层尝试组合方案却因缺少某能力而失败时,这个失败信号就成为了未来的路线图。传统路线图是产品经理假设下一步做什么——这是任何公司的终极瓶颈。而在这个模型里,客户现实直接生成了待办清单。多西说:“客户会期望他们能要求一个路线图上没有的功能,然后马上得到。我们要做的只是判断:这和我们想成为的公司一致吗?”

05 人在边缘,但边缘才是行动的中心

那么,人在这个组织里干什么?

传统公司里,智能分散在人身上,层级负责管理它。而在新模型中,智能存在于系统里,人被推到“边缘”。但边缘恰恰是智能与现实接触的地方:人感知模型感知不到的东西,做出模型不该独自做的决定——尤其是道德判断、突发情况,以及出错代价关乎生死的时刻。世界模型为每个人提供行动所需的情境,无需等待信息在指挥链中上下传递。

实践中,整个组织收拢为三种角色:

个体贡献者(IC):构建和运维能力、模型、智能层和界面。被AI放大后,一个人可以覆盖以往一个团队的广度。不可替代的是判断力、审美与创造力。

直接责任人(DRI):拥有特定跨领域问题或机会,对客户结果负责。比如某DRI在未来90天内负责解决某个细分市场的商户流失,有权调动世界模型团队、借贷能力团队和界面团队。不可替代的是主人翁意识与担当。

玩家-教练(Player-Coach):结合实操与人员培养。取代了以信息传递为主要工作的传统经理。他们仍写代码、建模型或设计界面,同时投入团队成长。不开状态会、对齐会、优先级谈判会——世界模型处理对齐,DRI结构处理战略与优先级,玩家-教练只操心手艺和人。

多西展望未来:“今天玩家-教练还是一个管理岗,IC和DRI向他汇报。但我认为未来这会变成一种任务分配——我被派去帮助这些人成长,而不是他们向我汇报。”

由此,不再需要常设的中层管理。旧层级所做的其他一切,由系统协调,每个人都获得赋能,角色更贴近业务和客户。

06 CEO的活儿:从管人变成“对频”

这套体系下,CEO做什么?

多西以前认为CEO有三件要事:确立正确的原则与协作方式;基于客户、行业和竞争做决策;持续拔高执行标准。但现在他觉得,CEO的工作更多是设计公司这个智能体的架构。他脑中有一个画面:公司的世界模型在中心,人在边缘,不断把它对准正确的客户成果。

红杉资本的布莱恩提出了一个有趣框架:“经理模式是金字塔,VP做大多数决策;创始人模式是扁平,创始人做大多数决策;而‘多西模式’是个圆圈,AI做大多数决定。”

Block董事罗洛夫·博塔补充:“不一定是AI做大多数决定。AI负责传达对齐,管理团队设定框架。而处在边缘的人类承担着纠错、信息输入和方向调整的极其关键的功能。”

多西更进一步:“最理想的状态是,客户才是在做大多数决定的那个人。他们的查询和诉求直接划出了路线图的方向,然后我们判断这和我们想成为的公司是否一致。过去我们只能靠推测:做用户访谈、看客服反馈、分析社交媒体留言。但当你的界面从固定导航变成与客户的对话,你对客户真实需求的把握会骤然提升。”

07 裁员40%,三周内敲定

理论终究要落地。Block决定裁掉40%的员工。

多西描述那个转折点:去年12月,AI工具发生了一次显著跃升——从只能处理绿地项目,到能真正理解Block这样的大型遗留代码库。编码幻觉基本消失,工具框架在那一个月内迅速成熟。

团队随后做了一个三步最小化需求推演:保证服务100%正常运转最少要多少人?满足强监管合规最少要多少人?实现增长承诺并完成智能体重建最少要多少人?再加上容错缓冲,就得出最终数字。从想法到执行,全程不到三周。

罗洛夫·博塔评价:“杰克给我们发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备忘录,逻辑清晰、有原则,没有情绪化。那三周里,随着管理团队和董事会的反馈,细节不断演进。最终公布的方案已经和第一周不同。这个过程中,管理团队和董事会之间建立了很大的信任。”

多西态度直接:“我不想被逼到墙角才做这件事。其他公司早晚也会走到这个路口。如果我主动领先,才能以更多的尊严、更大的慷慨,去对待每一个离开和留下的人。我们不是在向平庸妥协,我们是在向卓越迈进。”

今天的Block,从多西到任何人的层级深度最多5层。他的目标是今年压缩到2到3层。最理想状态:6000人全部直接向他汇报。

08 工具搞定80%,剩下20%靠人

这些变化已经渗透到Block的日常工作中。两个月前,会议还是打开PPT或Google文档按页翻,留有限时间提问。现在,每人带来的是他们用AI工具实时构建的原型——用模拟或真实数据切出工作的一个截面。这种深度和真实感远超任何幻灯片。因为可以实时修改,讨论围绕实际构建的东西展开,而非计划构建的东西。可探索的广度骤然扩大。

多西有个80/20法则:工具能帮你走完80%,最后那20%是创造力、品味和判断力的地盘。

但变化并非一帆风顺。他坦承在Block犯过最具体的错误:过度授权。“我想在Block里搭建一个有多位CEO的结构,结果我们变成了一家控股公司。Square一个CEO,Cash App一个CEO。但我们公司的价值不是这些各自增长的板块,而是我们拥有交易两端、能挑战整个金融网络。为什么不按这个结构来搭建?这个错误导致了迥异的文化和不同的执行水准,我没有快速从中吸取教训——这才是真正的遗憾。”

这个反思正是此次重构的起点之一。只有当公司作为一个整体运转,经济图谱的复合效应才能真正发挥:数百万商户和消费者、每笔交易的两端、实时观察的财务行为,这种理解在系统运行的每一秒都在叠加。拆开来,就什么都不是。

09 这不只是Block的事

Block正处于转型早期,过程会很艰难。但其背后的逻辑适用于所有公司。

你的公司理解了哪些真正难以理解的事物,并且这种理解是否每天都在加深?如果答案是“没有”,那么AI就只是一个降本增效的故事——你削减人头,提升几个季度的利润率,最终被更聪明的对手吃掉。如果答案是“深刻”,那么AI就不是在增强你的公司,而是揭示了你的公司究竟是什么。

对于100人规模的公司,多西给了一个起点:“先问自己:我真的需要这个层级吗?它在哪里阻碍了真正解决客户问题?一家100人的公司,大概最多只有两三层,现在正是时候认真问这个问题。另一件可以立即做的事:看看你们每天产生的所有信息——Slack消息、文档、会议录像,把它们放进一个可以对话的智能系统里。这会让你对公司的理解提升两三倍。以前你只能靠人告诉你,而人出于种种原因不一定会说。”

公司行动的快慢,归根结底取决于信息流的速度。层级和中层管理拖慢了信息流的传递。两千年来,从罗马小队到今天的世界级企业,我们都没有真正的替代方案。问题从来不是“你需不需要层级”,而是“人类是不是层级功能的唯一选项”。

现在,不再是了。

多西最后说的一句话,大概是对这件事最诚实的表达:“去年以来,我在同一个小时里,既感到深深的存在性恐惧,又感到真切的希望和乐观。‘什么是公司’这件事,我已经不确定了。这是我能想象到的唯一一种持久的组织结构。”

朴谷观点

Block的激进探索为AI时代的企业组织提供了一个重要命题:当信息协调不再必须经由人类层级,企业应该重新定义“管理”二字。多数公司仍在用AI“优化旧世界”——更快的报表、更聪明的助手、降本增效。但多西的路径指向一个范式跃迁:让AI成为组织的操作系统,人退居“边缘”,专注于判断、创造与担当。

从专业角度,这套模式能否大规模复制仍需观察。Block占据独特优势——金融科技公司天然拥有高频、高诚实的交易数据,客户世界模型的建立有得天独厚的土壤。传统制造、服务或数据稀疏的行业,未必能直接套用。此外,“智能层”主动组合能力并交付方案,需要极强的工程化能力和低容错环境。道德判断、合规监管、异常处理仍高度依赖人类边缘决策,这正是AI短期内无法替代的。

但不可否认,Block给所有企业抛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:不再问“AI能帮我们做什么”,而是问“如果AI能直接承担协调职能,我们的组织应该长什么样”。信息流的速度决定了企业的进化速度,而层级从来不是目的,只是约束下的妥协。当约束消失,妥协也该被重新审视。未来的竞争力,或许不属于AI模型最强的公司,而属于最先敢于用AI重塑自身“骨骼”的公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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